由于时间⏰有限, 与大家分享一下作为(zuò wéi)普通观众的一些感受. 这一次看(kàn)中国奇谭2 的分享欲望远远低于中国(zhōng guó)奇谭1, 也是我想分析清楚的(de)点.
首先, 中国奇谭系列第一集看起来形成(xíng chéng)了传统, 致敬上美历史上的经典(jīng diǎn)神作. 而 <如何成为三条龙🐉> 显然是(shì)致敬 <哪吒闹海>, 可对比 <小妖怪👺的夏天> 致敬(zhì jìng)了<大闹天宫>.
我觉得从 "形" 的角度看(jiǎo dù kàn)这种致敬是及格的, 但 "神" 的(de)角度看, 反而有关键性的毛病.
让我们(wǒ men)先回顾一下故事, 从老百姓给 "龙🐉王庙(lóng wáng miào)" 上供开始, 就引出了主要的戏剧(xì jù)冲突; 这和 <哪吒闹海> 非常相似:
一个村落(cūn luò)遭遇缺水危机, 一个从天而降的土山截断(jié duàn)了河流, 造成了干旱. 有村民怀疑(huái yí)土山是龙🐉王爷降下, 所以我们简称土山(tǔ shān)为垄断好了. 一个有经验的(de)智叟赶驴路过, 告诉村民只能给(gěi)龙🐉王庙上更多的贡品, 让龙🐉王(lóng wáng)垂怜解决危机.
从政治经济学角度看, 就是控制(kòng zhì)了生产资料 (水) 的 垄断神仙阶级 , 不再(bù zài)通过受供给水来收取定额的资本(zī běn)租, 更是通过垄断来攫取超额利润.
这个(zhè ge)设定📋是很棒的. 那作截断河流的(de)垄断, 高耸入山肩, 横起了一条斩杀(zhǎn shā)线. 不能支付足额贡品的村落, 就(jiù)会陷入越上供越穷的循环🔄, 从而(cóng ér)流离失所.
然后三条靠吃龙🐉王庙香火修仙☁️(xiū xiān)的小蛇🐍妖就出场了. 在这个(zhè ge)仙术是第一生产力的世界观🌍中, 三条(sān tiáo)小蛇🐍妖就是典型的仙术知识分子, 同样(tóng yàng)存在典型的小妖怪👺两面性. 他们的理想(lǐ xiǎng)是成为神仙, 受万人膜拜的成功学(xué); 他们的现实🌍是与底层劳动者混居(hùn jū)杂处, 靠装神弄鬼👻偷分神明的一些香火(xiāng huǒ), 用来增强法力修行.
当老百姓因为垄断(lǒng duàn)存在, 交不起贡品时, 就想 "造反" 砸(zá)了龙🐉王庙, 只是还缺一个 "神仙妖怪👺(yāo guài)宁有种乎" 的带头人. 这时 "小妖怪👺仙术分子(fèn zǐ)" 的作用就体现出来, 蛇🐍妖钻(zuān)到土庙里给脑袋插上树枝, 扮起(bàn qǐ)龙🐉王来, 装神弄鬼👻恐吓村民上供.
值得注意的(de)是, 与结局龙🐉神因为妖怪👺僭越(yuè)而发怒, 降下天威惩罚不同; 三条蛇🐍(shé)妖狐假虎威也好, 偷吃香火也罢, 龙🐉神对(duì)他们都是不管不问的. 这就(jiù)像缙绅的苛捐, 胥吏的杂税, 州府(zhōu fǔ)的火耗, 或是乞丐讨钱去建宣传(xuān chuán)忠孝思想的义塾一样, 都是维护(wéi hù) 神仙香火系统📱运转 的 "社会润滑剂". "智取(zhì qǔ)" 香火的小蛇🐍妖们, 自发地帮助龙🐉神(lóng shén)们维护了村民上供的秩序, 这时(zhè shí)他们不是妖怪👺, 而是 "行神之事".
问题在于(zài yú)小蛇🐍妖们法力有限, 骗得了一时骗(piàn)不了三天, 三天降不来雨, 村民们恐怕(kǒng pà)也不养闲神. 于是小蛇🐍妖们四处求🙏访(qiú fǎng)同行们的做法.
这时就把这部(zhè bù)动画的 "文眼" 给亮出来了, 所谓 "有手(yǒu shǒu)有脚". 对于表面故事的蛇🐍妖(yāo)而言, 有手有脚让他们看起来更(gèng)像是 "龙🐉", 可以出人头地了. 毕竟主流舆论(yú lùn)里, 神仙们的法术和地位, 都(dōu)是靠他们用自己的手脚挣来(zhēng lái)的.
而暗线故事里的 "有手有(yǒu)脚", 则意味着 "拥有劳动的能力". 小蛇🐍(xiǎo shé)妖们和屏幕前的各位仙术分子(fèn zǐ)们一样, 都是靠家人出钱去(qù)读的名山洞府, 修行从龙🐉仙术, 寒窗(hán chuāng)十年, 学富五车. 而之所以用 "蛇🐍" 作为主角(zhǔ jué), 是蛇🐍没有 "手脚", 也和屏幕前(qián)待业的小妖怪👺们一样,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.
总有(zǒng yǒu)一些小妖怪👺能更快的认清现实🌍(xiàn shí), 天庭虽然不招聘了, 不代表你学(nǐ xué)的仙术没有用武之地. 耗子打井, 黄鼠狼捡(jiǎn)牛粪, 小妖怪👺们终于学会 "脏了手(shǒu)", 进入田地, 和劳动人民相结合, 老百姓们(men)就觉得这是 "行神之事", 甘心送上香火(xiāng huǒ). 而小妖怪👺们攀附的破庙泥塑, 也(yě)不至于像历史上的牛鬼👻蛇🐍神们一样(yī yàng), 扫进闲神们的垃圾堆里.
于是蛇🐍妖们(yāo men)把法力用在取水上, 让田里(tián lǐ)的枯苗久旱逢甘霖, 村里的百姓无劳(wú láo)而沐雨露.
然后, 在一切欣欣向荣之际(zhī jì), 龙🐉神发怒了.
小妖怪👺们冒充神仙, 截留(jié liú)香火, 龙🐉神不发怒, 因为这维护了(le)垄断神仙主义的秩序, 没有超额的(de)贡品, 老百姓就没有水.
但小妖怪👺们(men)帮助百姓挑水浇地, 在垄断神仙经济(jīng jì)之外, 开创了小妖怪👺经济, 小妖怪👺经济能(néng)运转, 村民们还会把超额的(de)贡品上供吗?
三只小蛇🐍妖根本没(méi)意识到, 自己简直就像身处美国(měi guó), 居然帮邻居修草坪, 屋顶存储雨水(yǔ shuǐ), 消防员戴口罩, 医学生免费治病一样目无神法(mù wú shén fǎ), 胆大包天.
于是故事最后, 龙🐉神居然现身, 以(yǐ) "供奉妖怪👺" 为名, 电闪雷劈毁掉村落, 对(duì)小蛇🐍妖们必除之而后快. 而有了手(shǒu)和脚的小蛇🐍妖们, 也不再痴迷(chī mí)于那个只能用来顶雷的龙🐉王庙牌匾(pái biǎn). 蛇🐍妖大哥目光如炬, 直视龙🐉神, 舍身取义把(bǎ)雷霆引向垄断, 换来了土山崩塌, 波涛(bō tāo)绝溃而出, 仿佛神迹.
从此小村落(cūn luò)又绿意盎然, 生机勃勃. 而龙🐉王庙也换上了(le)新的牌匾, 而且庙里的龙🐉神没有(méi yǒu)了角, 变成了 "行神之事便为(wèi)神" 的蛇🐍妖们. 龙🐉王们不再降下(jiàng xià)灾难, 似乎是因为蛇🐍妖们曾经来过, 故事(gù shì)获得了一个不 happy 的 good ending. 全剧在歌声(gē shēng)中结束.
整个作品故事完整, 节奏合理(hé lǐ), 审美优秀, 完成度高, 立意和设定📋也(yě)非常不错. 然而我看完后, 很失望(shī wàng) .
<中国奇谭2> 的开篇, 暴露了两个关键(guān jiàn)的问题. 一个是产品逻辑上的(de)问题, 一个则是认知逻辑上的(de)问题.
先从产品角度来谈问题. <如何(rú hé)成为三条龙🐉> 有明显的路径依赖(yī lài), 各个方面都有 <小妖怪👺的夏天> 的特征(tè zhēng), 还有很多配音上的致敬. 守成有余(yǒu yú), 创新不足, 这可能继续复刻商业上(shàng)的成功, 但不能掩盖产品上的(de)固步自封.
其实中国奇谭这种拼好剧的创作(chuàng zuò)模式, 不靠故事悬念, 不靠人气角色, 唯有(wéi yǒu)新奇能获得社会关注. <小妖怪👺的夏天(xià tiān)> 珠玉在前, 今年又上了口碑甚好的(de)电影版, 再做一部雷同的短片就(jiù)不会给观众惊喜了. 有点像初中生写作文(xiě zuò wén), 三次交卷一个表达, 就给人战略(zhàn lüè)上懒惰的感觉, 也无法激发观众(guān zhòng)的思考和讨论的势能. 何况动画(dòng huà)在许多台词, 分镜, 节奏的细节上(shàng)也雕琢地不够, 简单来说就是 "不(bù)足够好看", 战术上的勤奋也未必(wèi bì)能独当一面.
然而我更关心的是(shì)认知逻辑上的问题, 为此感觉到(dào)非常遗憾.
用小妖怪👺阶级作为故事的(de)主角, 让目标观众带入其中, 是现今(xiàn jīn)反神仙文艺作品中最常见的叙事(xù shì)手段, 毕竟这是一个香火学鼎盛的(de)时代, 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希望成为 "香火阶级(jiē jí)", 从而获得 "挑水自由" . 让这些自以为(yǐ wéi)仙术是第一生产力的目标观众带入(dài rù)剧中的农民, 恐怕会很难.
但(dàn)好的作品, 要么小妖怪👺阶级本身就是(jiù shì)反抗神仙秩序的主体, 观众只带入(dài rù)这个主体, 比如 <小妖怪👺的夏天>; 要么就是(jiù shì)视角逐渐与平民融合, 比如 <出租车司机(sī jī)>.
而 <如何成为三条龙🐉>, 至始至终, 小蛇🐍(xiǎo shé)妖和村民们都是互为他者(tā zhě)的, 小蛇🐍妖要么是妖怪👺, 要么是(shì)神仙; 就是不能成为劳动者的一分子(fèn zǐ), 观众带入了妖怪👺们, 就不能带入(dài rù)老百姓; 而荧幕前的绝大多数人, 本(běn)就是老百姓.
所以我从第一个镜头看到(kàn dào)土山起, 还以为 <如何成为三条龙🐉(lóng)>, 要致敬的是愚公移山的故事呢(ne). 且不论精卫填海, 后羿射日这种神迹; 在绝壁(jué bì)上开凿水渠的事情中国人真的(zhēn de)做过, 为啥区区一座土山, 就不能自己开山(kāi shān)辟石, 让涓涓细流汇成江海, 为何只会焚香(fén xiāng)跪🧎拜呢? 爱❤️看老上美作品的我(wǒ), 就特别不喜欢看到老百姓下跪🧎.
而(ér)这本身只是个难以苛责的小(xiǎo)问题, 我看得最难受的, 反而(fǎn ér)是结局. 当你明显致敬 <哪吒闹海> , 却(què)选了 "行神之事即为神" 这个(zhè ge)蛇🐍占龙🐉庙的结局时, 就是认知(rèn zhī)逻辑上的崩塌.
真正困住老百姓的(de)是什么? 是土山吗? 将它刀(dāo)劈斧凿, 夷为平地足矣. 是龙🐉神吗? 把(bǎ)它抽筋扒皮, 挂东南枝足矣.
别看(bié kàn)农民 "锄櫌棘矜, 非铦于(yú)钩戟长铩也", 只要举起镰刀(lián dāo)斧头, 喊出 "神仙妖怪👺宁有种乎", 无数(wú shù)历史上的闲神们都被扫进了(le)垃圾堆, 如动画中所示.
真正困住老百姓(lǎo bǎi xìng)的, 恰恰是 "庙宇和香火" 本身; 恰恰(qià qià)是认定扫除闲神之后, 还得再(zài)树立一个忙神. 于是需要焚香祷告(dǎo gào), 虔心跪🧎拜, 才能风调雨顺, 国泰民安. 然而, 世间的(de)道理是 "人之道以不足奉有余", "天地(tiān dì)不仁, 以万物为刍狗🐶". 如庄子(zhuāng zi)胠箧中所说:
将为胠箧(qiè)、探囊、发匮之盗而为守备，则必摄缄(jiān)縢、固扃鐍；此世俗之所谓(suǒ wèi)知也。然而巨盗至，则负匮(kuì)、揭箧、担囊而趋；唯恐缄縢(téng)扃鐍之不固也。然则乡之(zhī)所谓知者，不乃为大盗积者也？
庙宇(miào yǔ) 本身, 就是 "为大盗积" 的那个坚固(jiān gù)的牢笼. 老百姓只知道为圣人立庙(lì miào), 香火延绵, 导英雄🦸人物向善; 不知道大盗(dà dào)如龙🐉神们, 从来不关心庙宇里塑的(de)是哪个泥巴偶像, 关心的只是香火(xiāng huǒ)是否鼎盛.
神仙主义最大的威力, 就(jiù)在于把一切反对神仙们的妖怪👺(yāo guài), 都放到庙宇里, 接受百姓的香火(xiāng huǒ)去增益神仙的法力. 别以为蛇🐍妖(yāo)大哥头上没有角, 这个龙🐉王庙就不是(bú shì)龙🐉王庙了. 如果剧中时代有了T 恤衫(xù shān), 信不信龙🐉王庙敢把蛇🐍妖的头像(tóu xiàng)印在衣服上, 每个卖23块香火钱, 照样(zhào yàng)把劈死小蛇🐍妖的龙🐉神们(men)喂的脑满肠肥?
主创光把小蛇🐍妖(yāo)的脸做成哪吒的形状, 也致敬(zhì jìng)不了哪吒的. 毕竟当年闹海的哪吒(né zhā), 也已不见乾坤圈, 浑天绫, 三尖(sān jiān)枪, 被析骨剔肉, 用莲花藕瓣做成(zuò chéng)偶像重塑金身, 安置在各地三太子(sān tài zi)庙里接受朝拜, 为龙🐉神们输送源源不断(yuán yuán bù duàn)的香火.
所以 <如何成为三条龙🐉> 的(de)结局, 从认知逻辑上看, 是一个(yí gè)非常黑暗🌑的结局. 就如同 <寄生虫> 电影(diàn yǐng)里, 因为放弃成功学而挣脱枷锁杀人🔪(shā rén)的父亲, 有个披上成功学枷锁想要(xiǎng yào)拯救父亲的儿子👦.
我看主创们(men)满足于 "行神之事即为神", 真的(zhēn de)遗憾他们心中这个神的庙宇拆不掉(chāi bù diào). 看不懂 "处庙堂之高则忧其民" 的一枝独秀(yī zhī dú xiù), 和 "待到山花烂漫时" 遍地花开(huā kāi)的区别.
大家不要忘了, 世上从来(cóng lái)就没有神仙皇帝, 要创造人类的(de)幸福, 还得靠我们自己. 这才是(shì)上海美术制片厂的灵魂👻, 否则这个上(shàng)美的庙宇里即便供奉着没有角(jiǎo)的小蛇🐍妖, 它还是被夺舍的(de)泥塑而已.
